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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爱玲
2009-5-18
十四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,十四年前的人也死了,然而十四年前的故事还没完——完不了。
1995年9月1日,也许2日,张爱玲逝掉生命,在美国洛杉矶,然而——“她走的时候,仍是我们中国的女人。”
是中国的女人,中国长在,张爱玲的故事就跪到在地挨着尘,成为中国男人和女人的胡琴弦,拉成长长的调子,断了又续,续了再生锈,渐渐的成为一个好词,好曲,叫做“文化现象”。
《色戒》借着汤唯的惊艳骇俗说,“这个男人,他是爱我的。”人们夸张的开始疑心,这个男人是胡兰成,胡兰成爱张爱玲。陈数是武汉人,她饰演《倾城之恋》的白流苏,黄觉借着邹静之的影子,对白流苏说,“死生契阔,与子相悦,执子之手,与子携老。”在张的《倾城之恋》里,范柳原却接着说,“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,生与死与离别,都是大事,不由得我们支配的,比起外界的力量,我们人是多么小,多么小!”
邹静之拼了个头破血流,把白流苏和范柳原妖魔化成令人喜悦的人形,她故意的,这样一来,张爱玲变得令人喜悦,中国人喜爱喜悦的事物,我们可以大有理由继续说张爱玲了。邹就是一个自恋自卑自不量力的阴谋家,然后成功了,因为我们有传媒界。
张爱玲不令人喜悦。自生至死。
“《小团圆》是自投罗网”,传媒界习惯胡说八道,笔者也习惯,时代喜欢我们如此。胡兰成得意洋洋写好《今生今世》,之后它像一口吐出来的白辣辣的痰,在文化界耻辱落地,人们既看,也骂恶心。胡兰成爱不爱张爱玲,张爱玲为什么爱胡兰成,是非跟对错,一究到底的人乐此不疲,只是,爱的人非你我,隔了一道荷尔蒙,那么,这件爱情议论出来就成了出口成章的意淫。
《小团圆》是情不自禁,张爱玲晚年闭门要做孤魂,注意力被自己吸光,前世今生都在翻江倒海折腾她,和她的天才华丽梦。孤魂易漂荡,梦太沉重已被卸下。《野草莓》里老人总做梦,他在晚年几乎避免了一个“跋扈”的仆人以外的任何人际,噩梦随之而来,人世经历一一颠倒重组,成为回忆的灵感。
水晶说到晚年的张爱玲吃冰淇淋,像个孩子。这个孩子在三十年前心老心狠,知道最细致的痛苦也知道快乐,《小团圆》不再故意羞赧隐匿,最细致的痛苦不必扪心自问,张爱玲不善于内省,习惯的人生哲学是“恶俗”得实在,黄逸梵轻易的给了她自觉“恶俗不堪”的名字,张爱玲以此为理由,用烟火人间饮食男女,实践了一场华丽的“恶俗”人生。《小团圆》亦如此,少不了男人女人,吃喝爱恨,一切轻飘失重的东西,张爱玲全不理会。
她只可以在人世的语境里,是“花来衫里,影落池中”,至少,张爱玲不是博尔赫斯。晚年只看电视不见人世,因之大繁华,大寂寞被她前半生染指太甚。
《小团圆》为《今生今世》圆满了一个意象,胡兰成并非信口如他朝三暮四的情爱,只是他称赞张爱玲“锦心绣口”并无大碍,然而反复咀嚼张爱玲“花来衫里”的天分与毫不在意,读者领会多了便要顾自以为张爱玲对于自己的写作,和成名,甚而大环境的认识,都是极度自信,不在乎甚至是自负的。
只是不然,在晚年她与外界为数不多的交谈里,她以为“五四”之后,几个作家决定了一切,新人的出人头地困境重重。她对于被局势的阉割命运深藏恐惧,在时代沉浮里也思考过与环境调和的可能性,谨小慎微潜心于既定的时空,对于作家的命运,亦有兔死狐悲的伤感与愤恨。
张爱玲成名于上海沦陷,战火咆哮的年代,新旧杂陈的世纪过早将一个普通女人变老,变天才。已故的人,到如今人口繁殖昌盛的年代我们仍旧饱含热情,念念不忘,唏嘘深究起来,只因自身何其贫乏。这个时代再不可能有张爱玲了。人们这样哀伤着。
拿出祖宗来炫耀,这并非单独一件猛烈的事情,中国人愿意也习惯这种伎俩,张爱玲走了,张爱玲走了,她的小说,她的命运,恩,真是不朽的呢。长江前浪推后浪,后浪死在沙滩上,张爱玲当年于局势的恐惧和深忧,在今天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不知名天才的恐惧和深忧。
从《色戒》一直到《小团圆》,媒体的宣传不遗余力,人们的情感忙于各种感伤和祭奠,逝去的岁月那么多那么强烈,祭奠未尝不可。只是何必冷落了最亲近的时代,和时代里的人呢?至少现在,媒体的目光是谄媚的。“五四”之后几个作家决定了一切,现在,大概是死去的作家决定了一切,人的喜悦悲戚一点一点归于沉淡,朱大可抱怨时代和网络造就了垃圾写作,没有了诗人,可是诗人们顾自写诗。没有了作家,但是新书新人像明星一样华丽登场华丽过期。
新闻代替了写作。网络代替了“张爱玲”。
有人曾经把张爱玲,萧红,林黛玉这三个女子摞在一起书写中国女性的风云,悲戚,美丽,和沉沦。她们在历史上各自成为现象,与意义。与自身命运相隔甚远,但是自身又是最可靠的理由。只是不管如何,当下女人的缺席是有目共睹的,人们厚古薄今,借怀念来否定身边的时空,对于当下最大的侮辱与不满与悲哀,都在这一怀念模式中得以发泄。
时代是这么沉重,不容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。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,因为我们寂寞。记忆张爱玲,这层寂寞平添了过分的困窘。这里红尘滚滚,张爱玲已然在红尘之后。那么,请放这个女子在红尘之后,给生者以红尘的美丽胭脂,去滚滚红尘。